2009年9月20日 星期日

過去, 黑暗中無緣的孩子們

"You say you often feel so painful... so painful so cold...Even when you hide yourself in your black coat..."-- 陳昇, 四號

"兄弟, 你知道嗎? 我當爸爸了!" 那年深夜裡跟Paper掙扎的時候接到朋友的越洋電話.
"真的假的, 媽的這個玩笑很不好笑喔!" 我知道這不是該恭喜他的時候
"我女朋友回高雄的時候突然覺得身體不舒服, 去醫院檢查說有了, 還知道是女的咧!"
"那怎麼辦?"
"我女朋友吃了藥, 去上廁所的時候就掉在馬桶裡, 還拍了照片. 照片裡我的女兒, 就比我的大拇指稍微大一點點... 我想要是她能長大的話, 一定會很漂亮吧..."

星期六的午夜過後最後還是選擇一個人啜著烈酒發呆, 把徹夜未眠的日子又往前多推了一天. 朋友在四點左右打來的電話裡說不好意思吵醒我, 其實我只是酒後關了燈閉著眼睛在床上翻來覆去. 今天杜蘭朵公主沒有又為了找流浪王子的名字而不讓人睡, 但我也就這樣慢慢的呼著酒氣拿著電話看著天越來越亮; 今天看來會又是一個出大太陽的日子, 多諷刺...

Macondo style 的insomnia讓人對現實有一點錯亂的感覺... 約好了要帶個朋友去海邊完成祭祀她八年前那個無緣的孩子的最後一步, 卻不免開始懷疑會不會自己已經在前幾天的某一個日子裡死了但自己卻還不知道...

老實說, 我還真希望是Macondo Style的Insomnia...畢竟當年在Macondo不眠的人們到後來都慢慢的開始無意識的遺忘. 我的不眠卻讓我無法自己的不停反芻那些自己的, 別人的, 過不去的過去. 又因為思考速度變慢, 而讓在反芻咀嚼那些無數的過去時, 痛楚無限量的放大延伸...

我坐在中午冷門海灘邊的漂流木上, 看著那女孩燒掉符咒, 把灰燼丟進海裡. 想起了零下20幾度銀白色夜裡昏黃燈光下的那張螺絲鎖不緊總搖晃著的桌子跟無數夜裡不同的女孩酒後在那桌邊跟我說過的那些故事. 故事裡總是有一段過不去的過去, 而主角有時候會有一個無緣的孩子...

今天的海並不那麼的平靜溫柔, 沒有雲的天空, 大太陽底下, 漲潮, 海風把擱在木頭上的菸盒連著打火機一起掃到軟軟的黃色海砂上... 在我坐著的木頭邊, 24歲的女孩子在風裡默默的看著黃色的符咒燒成的灰燼.

"這麼多年了, 妳怎麼還會想到要去祭他?" 我問.
"其實一直想去, 但是每年七月都剛好時間錯開沒辦法做這件事."
"ok, 那為什麼會想呢?" 這才是我問題的重點, 不會就想算了嗎?
"我覺得......我對他有責任吧."

女孩赤著腳站在海水沖刷著的礁岩上打電話, 說事情辦完了.

幾年前深夜在從Ottawa往Toronto的路上, 另一個女孩, 在駕駛座上因為超速被OPP攔下來時, 在車窗搖下來的時候大哭到連警察都看來有些不知所措.

等警察叫拖吊車來的時候, 我搖下車窗點了根菸, 說...

"...我想妳剛剛應該是有其他事情在心裡, 否則妳應該可以去演電影了..."
"昨晚在你家我們三個聊過那事情之後, 我就一直忍著沒讓眼淚流出來...忍到剛剛" 她吐了一口菸, 淡淡的說.

下午聽著Stan Getz 喝著冰酒時, 我又聽到了另一個故事..

"妳知道的時候, 反應是怎樣的? I mean, emotionally?"
"我嚇壞了..."
"嚇壞了?"
"我想,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還是子宮外孕這麼嚴重"
"那, 台灣拿一個小孩要多少錢?"
"打掉8000, 藥錢6000"
"好像沒有想像中的貴喔..." 我想我了解真正costly的不是錢吧
"嗯... If you don't mind I ask, 是男朋友嗎?" 我又問
"嗯, 是啊"
"Again, 不介意我問的話, 他對妳這件事的反應怎樣?"
"我覺得他好像並沒有很在意"

台灣北部秋初的海邊, 浪在礁岩上沖刷著我的腳背, 2000年代末, 我們都二十幾歲, 我想我們都還有個沒長大也永遠都長不大的孩子活在心裡深處, 這孩子可以是那個我們藏在平日面具下的自己, 會徬惶不知所措, 會害怕 , 在生命最蓬勃的這歲數死亡是太抽象難以想像的過程, 面對自己造成的死亡卻又無助的不知道用一個怎麼樣的角度去承擔. 也對命運突然對自己的捉弄有著不能言語的無力感...
如果像我想的一樣, 成長不是學會怎麼讓傷痛造成的的殘缺復原, 而是學會怎麼帶著這些殘缺走下去的話...那這些又是怎樣難以承受的殘缺呢?
另一種孩子, 來不及長大, 活在黑暗裡無緣的孩子們. 在這些故事主角們記憶裡的某個深深的縐褶裡, 也在她們笑著的臉孔後. What if..... what if.....也許對某些人來說, 這樣的問題沒有停過, 但也永遠不會有解答...

如果你覺得我在無病呻吟的話, 那你不配來分享我, 或她們的孤寂. 你不會了解當我瞇著眼在強烈海風中想起無數次這些人們淡淡的, 慢慢的告訴我的這些故事時, 常常心痛到幾乎要嘔吐. 在這些故事慢慢的漂在煙霧瀰漫的空氣裡時, 常常伴隨著斷掉消失在空間裡的句子, 或長短不一的沉默寂靜, 或輕輕的啜泣聲. 哭泣的聲音總是輕輕淡淡的, 眼淚掛在還努力要微笑的臉上...
都是倔強的, 不想要人來擔憂, 或想著, 不會有人了解那是怎麼樣的驚恐, 或痛楚...

中午的時候海邊的天空沒有一片雲, 陽光大得刺眼, 我想也許是因為我的失眠讓眼睛習慣了黑暗吧. 新聞說這星期會有冷鋒來...初秋回憶故事的夜裡, 其實蠻難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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